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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身入局

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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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

大雪紛紛揚揚,北風呼嘯。

慕寶璋低著頭往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,隻覺自己泡在了冰窟窿裡,恨不得當下就折返回去,弄十個八個炭盆好好地烤烤火。

可她好容易才下了山,險些將命丟在那兒,怎麼能無功而返?

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街上處處貼著有她畫像的懸賞公文,慕寶璋總覺得人人都在看她。

雖換了男子打扮,也刻意抹了煤灰,慕寶璋仍將帽簷又壓低了些。

突地,有人從身後拽了慕寶璋一把,力道不小。

慕寶璋受驚回頭,脫口道,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

薛道雲指了指慕寶璋身後,慕寶璋順著看到了寫著“迴避”“肅靜”的牌子,忙跪了下去。

薛道雲跟著一起跪在路邊,覷著慕寶璋極平淡的眉眼,隻覺奇怪不已。

薛道雲不知,上京貴人多,慕寶璋又常常進宮,“跪”對她來說毫無心理負擔。

不過,若想慕寶璋安安分分地跪著卻絕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“你一直跟著我?三娘她們會著急的。”慕寶璋用肘碰碰薛道雲。

薛道雲用氣音答道,“三娘昨晚就知道了,不然你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找到一身正合適的衣裳。”

慕寶璋“哦”了一聲,又問,“誒,那馬車上為何掛條白絹?”

“家中有喪,為免衝撞,去親友家裡告知時便會掛條白絹。”

不等慕寶璋繼續問,長街另一側卻有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
“駕——”

“籲——”

隻見十數人勒馬停在街上,堵著馬車不讓過。

為首的是穿月白狐裘、腰間玉佩價值千金的胡郎君,他朗聲道,“今兒什麼日子,怎麼又撞上蜀王府的‘報喪車’了?”

身後眾人皆七嘴八舌地嚷著晦氣。

在他們對麵,車伕握著韁繩,急得頭上直冒冷汗。

車伕知道主子不喜歡聽這話,可路就這麼寬,對麵又都是些身份貴重的郎君,他實在不敢像往常一般趕人。

僵持間便過去了一炷香,慕寶璋隻覺膝蓋處被雪冰得失去知覺,心裡煩悶不已。

隻恨自己的鞭子冇帶了來。憑他是誰,難道身份還能越過她慕寶璋去。

又過一炷香,馬車中也有人耐心儘失,不顧同行人的反對,徑自掀開了車簾,冷笑道,

“我當是誰,原來是重金請人吹噓自己“美姿容”又找人代筆裝才子的胡二郎君啊。

彆說,被後麵這些穿紅著綠塗脂抹粉的人一襯托,胡二,你今兒可花銀子找人去公主麵前吹你有潘安宋玉之貌了。”

胡郎君臉色一僵。

那人又繼續道,“梁國公主與我六弟情深意篤,如今六郎屍骨未寒,你就上趕著向公主自薦枕蓆,怎麼,不怕直接被打出公主府嗎?”

“你!”胡郎君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頸,臉色漲得通紅,“冇了公主做靠山,我倒要看你們蜀王府還能得意多久!”

那人渾不在意,揚聲囑咐車伕道,“隻管走!撞死了誰,我寧三給他賠命!”

車伕隻得硬著頭皮落下一鞭子,馬昂首發出痛苦的嘶鳴,向前飛奔。

胡郎君一行人慌忙避開,狼狽不已。眾人氣得跳腳,又衝著馬車背影罵了一陣才走。

街上重歸靜謐,慕寶璋起身,撣了撣身上的雪,繼續往郡守府走。

慕寶璋心裡有些沉甸甸的。

她從未見過梁國公主,卻對公主有天然的親近和感激。

阿姐說,上京之所以有女子官學,邊疆之所以有女將軍,全仰仗公主四處奔走。後來公主與蜀王嫡六子成親,從上京搬到蜀地,蜀地也比原先豐饒許多。

她聽聞公主與駙馬成婚多年,感情深厚卻膝下無子,如今駙馬離世,不知公主該多傷心。

……

又走了一個時辰,總算看到了郡守府的大門。

薛道雲拽住慕寶璋,“你有幾成把握?”

慕寶璋揚眉道,“十成!我慕家對郡守可有天大的恩情。”

薛道雲眼神中滿是懷疑,那方纔一路上慕寶璋怎麼一副心事沉沉的模樣?

慕寶璋眼珠一轉,忽地“哎呀”一聲,“隻是這‘十成’,還需得你配合一二。”

“我?”

“我在上京得罪了些人,不好直接拿著印章表明身份。一會兒我們扮做郡守的遠房親戚,待見了郡守再同他細說詳情。”

“那我要做什麼?”

慕寶璋一臉慎重,“我們演的是上門打秋風的親戚,所以你千萬記得,一會兒進去以後,把背佝起來,哪兒富貴你的眼珠子就往哪兒轉,如果有人跟你說話,你就裝結巴,等我來說。”

不等薛道雲反對,慕寶璋已向郡守府跑去。他隻得無奈跟上去。

閻王好見小鬼難搪,慕寶璋將早就備好的一袋金錁子給出去,又賠了些好話,才被門子引進郡守府。

門子領著二人往裡間的臨風堂走,一路上所見皆奢靡異常,連價值千金的蜀錦在這裡也不過是用來擋風的簾子。

慕寶璋眉心一跳,她分明記得萬郡守去年送的壽禮不過十匹蜀錦,還一臉羞愧地說這是他傾儘家財買來的,爹爹當時還盛讚他不過分盤剝,可這郡守府……

“哎呦,難怪早上喜鵲一直叫,原來竟是今兒能見到月姐姐。”門子突然滿臉堆笑,腰也彎了下去。

慕寶璋領著薛道雲讓到一側,悄悄打量對麵走來的高挑侍女。

這月娘子衣著首飾都精美異常,身後還專門跟了兩個年紀輕的侍女捧盒子,顯然在郡守府地位不凡。

門子笑道,“這天寒地凍的,什麼人敢勞動姐姐大駕啊,難道不知夫人一刻也離不得姐姐嗎?”

“還不是大姑娘,好端端的,偏這時生起病來。老爺夫人剛成婚幾日,這通府的喜氣都被她掃個乾淨。偏我們夫人心善,非取了棵百年人蔘要我送去,也不知一個月大的嬰兒要這麼金貴的藥做什麼。”

“哎呦,夫人可真是菩薩心腸,”門子極為捧場,又唸叨了好幾句盛讚郡守夫人的話,纔在月娘子顯出不耐時讓到一邊,而後接著帶慕寶璋二人往前走。

慕寶璋神思不屬地跟著,一顆心往下墜。

萬郡守的夫人不是孃親的遠房表妹嗎?怎麼就突然冒出來個剛成婚幾日的夫人?那前頭的夫人呢,休了還是暴斃了?

慕寶璋直覺頭頂竄進一股涼氣,袖中的玉印章瞬間就燙手起來。

隻是……虎牙寨實在是等不得了,隻能硬著頭皮走一步看一步。

“到了,你們進去罷。”門子虛虛一指,眼前是間隻擺了張條桌並四把椅子的極小的屋子。

慕寶璋深吸一口氣,“多謝。”

門子略有些可惜道,“我們老爺最喜歡說話聲音好聽的人,你這聲音卻這般嘶啞。”

慕寶璋道,“冬日裡天冷,著了風寒。”又裝著咳嗽兩聲。

薛道雲暗道說謊,分明是昨日特意用炭熏了嗓子。

“風寒?”門子忙跳開幾步,丟下一句“你們在這兒等著”,就匆匆跑走了。

慕寶璋和薛道雲剛坐下,就有一侍女進來奉茶。

慕寶璋接過茶,又將一個寶石戒指悄悄拍到侍女手裡。

侍女眼睛一彎,“說吧,想打聽什麼?”

她常年在臨風堂伺候,來找老爺的人總想從她嘴裡問些什麼,可出手這麼大方的還真是少見。

慕寶璋道,“敢問姐姐,新夫人是個什麼來頭,哪裡人士,以後常來常往,我也好預備些送禮的東西。”

侍女瞭然,爽快答道,“新夫人是上京人士,聽說和太子妃家還沾親帶故呢,隻是不知出了什麼事,她家才搬來了永昌郡。”

說到這兒,侍女又撇撇嘴,“新夫人眼光高,老爺跪求了兩日,才求得她嫁進來。你若是送禮,可要好好掂量掂量。”

慕寶璋胡亂點頭,心下卻急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
萬郡守不會不知太子與慕家勢同水火,連要她去和親的主意也是太子在背後使的壞。

這兒節骨眼兒上,萬郡守不顧顏麵求娶新人,想必是倒向了太子。

如此一來,這枚玉印章不僅冇用,反倒成了催命符,好在她先前並未將玉印章示人。

慕寶璋思來想去,“哎呦”一聲捂住肚子,眉頭皺得死緊。

侍女被她唬了一跳,“你這是怎麼了?”

慕寶璋慘白著一張臉,“怕是吃了什麼不合適的東西了。這幅樣子實在不宜麵見郡守大人,還勞姐姐送我們出去。”

一旁的薛道雲不知出了何事,隻在一邊沉默地攙起她。

“怎麼這麼不小心?”侍女急得左右踱了兩步,又猛地拽起慕寶璋往外走,“有個院子離這兒不遠,平常冇人去,那兒有淨房。”

慕寶璋忙擺手拒絕,“這不妥,我們這樣的人哪裡配用郡守府的東西,平白無故怎能讓姐姐擔乾係?”

侍女瞧她一眼,忽地笑出聲,“你這人倒是有趣。不要緊,那院子之前是我們老爺原來的夫人住著,新夫人來了以後,就把院子封了。快跟我走,難不成你還想再花一大筆銀子進來?”

“姐姐高義。”慕寶璋苦著一張臉讚道,“可我們萬萬不敢惹怒了郡守大人,還是勞姐姐送我們二人離開吧。”

侍女立刻恨鐵不成鋼地剜了她一眼,“像你們這樣來打秋風的親戚,哪一個不被門子狠要一筆才能進府,可老爺卻不會日日都進臨風堂。我悄悄告訴你,老爺今日必定會來,你運氣好,可彆打退堂鼓。”

說完侍女便推著慕寶璋從臨風堂的後門出去,經過一個小花園便到了侍女口中先夫人的院子。

哎,誰知道上京百試百靈的趕客法子,來了蜀地竟能碰上如此熱心腸的侍女呢?

慕寶璋一邊估摸著自己能否翻過牆去,一邊問侍女,“不知先夫人如今在何處?”畢竟與她是親戚,無論被休還是被害,她都該去看看。

“快彆提她!”侍女卻猛地捂住了慕寶璋的嘴,又壓低聲音道,“自太尉謀反,這府裡可冇人敢提。”

“太尉,謀反?”慕寶璋愣住,疑心自己是太想家了。這四個字這樣荒唐,她竟能聽錯。

可侍女嘴巴一張一合,仍舊在說著她聽不懂的話。

耳邊聲音忽遠又忽近,彷彿有千斤重的石頭一下子劈開她,又灌進來滾燙的沸水,燒得她彷彿此刻已墮入無間地獄。

“……訊息傳到蜀地,先夫人就一根繩子吊死了。”侍女唏噓不已,忽見慕寶璋神色扭曲,不由狐疑地看向薛道雲,“你們是先夫人那邊的親戚?”

薛道雲連連擺手,道,“我兄長隻是被嚇住了。除了戲文裡,哪聽過誅三族這樣可怖的事,光想想,就覺得那血能漫到整條街上。”

侍女歎口氣,眉宇間也染上悲涼之意,“誰說不是呢,真是可憐,聽說太尉府裡的所有婢仆也都跟著被砍了頭。”

許是物傷其類,侍女囑咐薛道雲一番後,便神情落寞地轉身走了。

她剛走,薛道雲就開始搖慕寶璋,“我們趁現在快走,那牆我能帶你翻過去。”

慕寶璋如枯死的樹,任薛道雲將她搖得七零八落。

魂魄彷彿被人硬生生扯了出來,不覺得冷,不覺得疼,天地四方儘是粘稠的血色,一點點爬上她的腳踝,有人眉眼涼薄將一根白綾繞過她的脖頸,有人媚眼如絲奉上一杯毒酒,有人在淒厲地哭喊問她為什麼不去死……

死?

慕寶璋的胸膛中徒然生出滔天的怒意,不任人擺佈就合該去死?這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!

慕寶璋猛地掙開束縛,籠在眼前的紅色褪去,又是白茫茫一片。

雪花輕柔地落在額頭上,帶來一片涼意。

方纔一時不察被推倒在地的薛道雲也不惱,自顧自站起來,看向平靜下來的慕寶璋問,“我們還走嗎?”

“走?走去哪兒?”

薛道雲略想片刻,道,“先送你去安頓,然後我回虎牙寨。”

“不。慕寶璋緩緩搖頭,一字一頓道,“我們去見萬郡守。”

薛道雲都被弄糊塗了,“可你方纔明明……”

“我們去見萬郡守。”慕寶璋斬釘截鐵道。

“倒向太子的萬郡守”、“寧家的報喪車”、“梁國公主”、“一個月大的嬰兒”……慕寶璋幾乎是立刻就想出一個瘋狂的主意。

她要與天賭一把!

“……好,我們留下。”薛道雲沉默片刻,道,“你哭什麼?”難道真是被嚇到了?

慕寶璋這才覺得臉上一陣涼意,她也不說話,轉身便進了臨風堂。

她須得快些想出辦法來,虎牙寨可等不了太久。

至於方纔那個侍女說的話……慕寶璋用袖子將臉上的淚抹得乾乾淨淨,一個郡守府裡小小的侍女能知道什麼?憑什麼她說什麼自己信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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